长期致力于研究中世纪末和文艺复兴早期的医学、科学和艺术的跨学科研究的英国东英吉利大学艺术史副教授、德国马克斯·普朗克学会科学历史研究员杰克·哈特内尔在其所著的《中世纪的身体》一书中谈到,中世纪的医师也积极记录了严重精神失衡的细节,以及相应的治疗方式,比如病人如果长期精神亢奋,有失眠、躁狂迹象,医师就可能建议其服用具有安眠效果的采药、按摩,或者让病人移居到动静悠悠、流水潺潺、钟声悠悠的安宁环境。而对于沉默寡言,明显出现脑部功能衰退的病人,则会采取使之兴奋甚至使之惊吓的方法(目的在于刺激脑部活跃),比如大叫、吹喇叭、敲钟、拔病人的胸毛,甚至将动物带到其面前尖叫的方法来缓解。
中世纪与人类文明史上其他时期一样,也都会出现精神疾病患者。平民患者,如《中世纪的身体》书中所说,一般会被送入疯人院。而法国国王查理六世(1368-1422)正是历史上著名的疯子国王。查理六世30岁时在森林打猎时,被一位乞丐惊扰,因而变得神志不清,经常陷入攻击性状态,“他会忘记家人,坚持跑个不停直到筋疲力尽,在皇宫里到处乱扔加剧,一看到自己的盾形纹章就想破坏……一度深信他的身体是由易碎的玻璃做的,于是强迫自己站立不动,也禁止任何人触碰他,害怕自己会因此粉身碎骨”。
关键的问题是,当时没有人能够真正有效地医治查理六世。《中世纪的身体》书中指出,很多专家被召唤前去治病,但也只是开出让国王静养的简单方子。还有神职人员将国王的小蜡像送到据说能创造奇迹的朝圣地点。
《中世纪的身体》书中谈到,中世纪的人们还将那些被爱冲昏了头的年轻男女也认为是头脑出了问题。基于精神错乱表象的可怕性,这时的人们就开始使用面相学,将某些身形或面目特性概括为智力、出身、心智缺陷的代表。甚至,头发也会被视为是品质的表现。
中世纪欧洲的医学家认为,人的体液化成烟气从皮肤上的小孔排出身体后,会凝结成一根根细小毛发凸出体表,而这就是人的毛发。甚至认为,男性的体温比女性高,所以男性的毛发较多是合理的,而女性毛发多就不正常。正因为这样,中世纪欧洲多地的女性拔掉眉毛以及发际线顶端的头发,让额头变大。
中世纪从公元300年(也有不同的说法,认为其起始要从公元400年或500年起算)一直持续到1500年。经由历史普及读物的介绍,今天的人们普遍认为,中世纪欧洲以及世界其他很多地方都处于一个悲惨无知的状态。《中世纪的身体》书作者不无讽刺地指出,人们按照错误认知来塑造了自己的历史记忆,很多人非说自己看过绘画作品或书籍介绍中世纪欧洲人靠偷来的土豆果腹。这种荒诞记忆完全罔顾了土豆在16世纪70年代才从美洲传入欧洲的事实。类似的错误塑造还比如,有人宣称,唐明皇微服私访无意间创造了“玉米粑”这样的民间小食——其实玉米跟红薯都是明朝末年(16世纪末)才传入中国,且要等到清代中期才比较广泛地扩散到全国。
《中世纪的身体》是一本杰出的文化史作品。这本书深入挖掘了各方面的史料和档案记载,讨论了中世纪欧洲人以及北非、中东居民各时期的医学、营养学实践,尤其是各时期的古人如何看待身体各部位。正如书作者所指出的那样,尽管当时的欧洲人对于身体的很多看法,显然都是荒谬的,但在当时却是信服者最多、最合乎逻辑的观点,而且古代欧洲人与古代中国人、印度人一样,将身体内在视为一个系统,是宇宙、地球系统的缩影,并且通过元素互动产生微妙又复杂的联系。中世纪欧洲人与同时代的中国人的医学,最大的共同点就是追求身体的内外平衡,这个原则倒是不存在太大谬误。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无论是古代中国人、欧洲人、印度人、日本人,还是世界其他很多国家和地区的古人,其对于身体躯壳以及灵魂的理解,不仅渗入了各时期的医学,而且更是内化到了各自的价值观念,影响到了生活方式。所谓传统,所谓文化,所谓多样性,就无法绕开中世纪以及历史上的其他时期。返回搜狐,查看更多